余永定 如何提振消费
中国的消费率实际与人均收入水平类似国家的差距并不大,但在缩小收入差距方面,我们确实有许多工作要做
年中,又到宏观政策复盘的关键时刻。
2025年,特朗普发起的全球关税战对中国出口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国内房地产市场尚未看到反弹迹象,经济不确定性增多。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上半年中国GDP(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5.3%,一季度为5.4%,二季度为5.2%。
上半年“三驾马车”中,消费对经济增长贡献率52%,投资贡献率16.8%,出口贡献率为31.2%。其中,二季度消费对经济增长贡献率52.3%,较一季度略有提升,投资贡献率24.7%,出口贡献率23%。消费是促进GDP增长的主动力。
“国补断档”亦将“促消费如何续力”的讨论再次推至台面。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余永定向《财经》表示,从长期看,投资和消费之间的关系实质上是“现在就消费,还是现在少消费但在未来更多消费”之间的选择。
余永定认为,中国的消费率实际与人均收入水平类似国家的差距并不大,但在缩小收入差距方面,我们确实有许多工作要做。
从宏观调控的角度出发,推动消费,提高消费增速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在经济面临压力的情况下,直接促消费面临许多挑战。他认为,基础设施投资应该在刺激经济增长上发挥更大作用。中国基础设施投资的空间远未“饱和”。鉴于2025年中国面对的严峻外部挑战,在“十五五”规划中,他建议政府可以安排一些同当年执行“四万亿刺激计划”时期类似的大项目。
国内外经济学家普遍认为,中国以往的“投资驱动”的增长模式已经走到尽头,中国的经济增长方式应该由“投资驱动”转变为“消费驱动”,对此你如何看待?
并不存在“消费驱动”的增长方式。关于“消费驱动”,谈论最多的是美国经济学家,例如克鲁格曼声称,中国长期以来“投资驱动”的增长方式使中国经济濒临金融危机的边缘;萨默斯则认为,中国“投资驱动”的增长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
西方学界谈论中国的“投资驱动”时,是指中国的经济增长战略和增长模式。这同在某个特定年度如何使中国经济增速实现某个特定经济增速目标的宏观经济政策,如2025年如何通过提高消费增速,实现5%的GDP增速目标,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前者是中、长期经济增长问题,是如何使经济实力不断增强的供给方问题;后者是短期宏观调控问题,是供给能力给定条件下,如何克服有效需求不足,使年度经济实际增速等于或接近潜在经济增速的需求方问题。
在所有的经济增长理论中,从古典经济学到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到现代经济增长理论,没有任何理论认为存在“消费驱动”这样一种经济增长方式。中国改革开放的经验也告诉我们,如果没有建立在高储蓄率基础上的高投资率,中国根本不可能在短短40余年中从排名荷兰之后的全球第11大经济体变成拥有强大制造业和完整产业链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有些经济活动或产品可能同时兼有投资品和消费品的双重性质。如健身支出既可以看作是纯粹消费支出也可以看作是人力资本投资。如果说消费对经济增长存在“拉动”作用—或有助于提高潜在经济增速,这种“拉动”应该是通过改善人力资本实现的。但这类“消费”对经济增长的作用到底有多大,还需进一步研究。
经济增长理论告诉我们,产出是由资本、劳动、技术决定的。产出(或潜在GDP——这里不考虑需求约束)的增速取决于K、L和T的增速,即资本积累速度、有效劳动量增速和技术进步速度。驱动经济增长的变量是资本、劳动和技术进步而不是消费。美国经济学家巴罗在他的著名教科书中《经济增长》一书中明确指出,跨国的经验证据表明,消费支出量对经济增长的影响是负面的。在不同时期不同国家对资本、有效劳动量和技术进步的倚重各有不同,从而形成“投资驱动”“人力资本驱动”“技术进步驱动”之间的区别和选择。但根本不存在所谓“投资驱动”还是“消费驱动”之间的选择。
当实际产出低于潜在产出(有效需求不足)时,增加消费需求可以消化闲置产能,使实际经济增速达到或接近潜在经济增速,但消费本身并不能提高潜在增长率。在工业革命前的上千年中,绝大部分产出用于消费和简单再生产,经济增长速度几乎为零。“消费经济”只不过是“零增长经济”的代名词。
如果问:“为了实现5%的GDP增速目标,消费的增速应该是多少?”没人能够回答,因为前者根本不依赖于后者。事实上,从简单到复杂的各类经济增长模型中,根本找不到消费这个解释变量,“消费驱动”根本无从谈起。
即便不存在“消费驱动”这种增长方式,但生产的最终目的总归是消费吧?你是如何看待消费和投资的关系的呢?
在当期,作为一个资源分配问题,消费和投资存在非此即彼的取舍关系:资本、劳动和技术要么用于生产消费品要么用于生产资本品。但在长期,两者并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问题。投资和消费之间的关系实质上是“现在就消费,还是现在少消费但在未来更多消费”之间的选择。投资和消费两者之间的辩证关系,前人早已解释清楚。
马克思指出“没有消费,也就没有生产,因为如果没有消费,生产就没有目的”,但“生产的扩大,要取决于剩余价值到追加资本的转化,也就是要取决于作为生产基础的资本的扩大”,“资本的扩大”按定义就是投资。庞巴维克在《论资本》中提出迂回生产的概念,指出要先生产生产资料(资本品),然后用这些生产资料去生产消费品。例如,鲁滨逊最初徒手抓鱼,每天只能抓几条,后来他先制作渔网,每天鱼获可达到50条,再后来制作木筏、渔船,鱼获量大幅增加。苏联经济学家费尔德曼于1936年提出:如果把较多的资本品分配给资本品生产部门(即更多的投资于投资品生产部门),消费品生产部门的产出就会较少。但由于资本品产出的快速增长,即便分配比例不变,用于消费品生产的资本品也会快速增长。随着时间推移,消费品的产出规模也会越来越大,最终赶上和超过如果最初更多投资于消费品生产所能生产的消费品的规模。
理论和经验研究的结果都说明:在长期,消费与投资的关系并非对立的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现在多消费、未来少消费,还是现在少消费、未来多消费”的关系。现在多消费还是未来多消费并无“好”或“坏”之分,如何在“现在”与“未来”之间取得平衡,是一个公共选择问题,是公众“用人民币投票”决定的。储蓄应该是居民自主决定而非政府通过某种方式强制的。如果公众认为中国目前的储蓄率过高,希望提高消费率没有任何问题。反之,也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第二,居民可支配收入对GDP比应该适当,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但何为适当,则不仅是经济问题而且还是地缘政治问题。储蓄率可以分解为由文化、社会和经济增长趋势决定的基本储蓄率和由经济周期性波动导致的储蓄率波动。如果储蓄率较高是因为基本储蓄率高于世界其他国家,政府无需刻意降低储蓄率。如果储蓄率的提高是“周期性”原因(如受到某种冲击,经济增速下降,收入预期恶化,居民减少消费——凯恩斯的储蓄悖论)导致,政府就需要进行逆周期调节,促使居民提高消费率、降低储蓄率。
一般而言,随着人均收入水平的提高,投资率(资本形成/GDP)会出现逐步下降的倾向,但很难确定投资率的最优水平。在长期,消费率是相对稳定的。在短期,由于各种冲击,消费率可能会出现较大波动,政府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坚持市场经济原则的同时,运用宏观经济政策工具,实施逆周期调节,熨平经济波动,稳定消费者和投资信心。
否定“消费驱动”增长模式的存在并非意味着投资越多越好。投资同经济增长的关系并非简单正相关的。理论上,投资率存在一个理论最优值。投资率过高可能导致投资效率下降,从而导致经济增速下降而不是上升。在改革开放之前的相当长时期,过于强调储蓄与投资,结果则欲速不达。这样的经验教训是不应该忘记的。
部分经济学家认为,长期以来,中国消费率过低,应该把中国建设成消费型经济。对此,您怎么看?
2022年,中国的GDP是美国的70.6%;但最终消费仅是美国的43%(汇率1∶7);同年,中国消费率(最终消费在GDP中占比)为53.2%,美国为82.9%。2022年中国社会零售商品支出为44万亿元,美国的商品消费支出和餐饮消费加总为7.2万亿美元。大致可以估算出中国社会零售商品支出是美国的87.4%(因口径问题,不完全直接可比)。看上去,中国的消费率过低。
但应该认识到,中美消费结构非常不同。美国最终消费中服务消费所占比重远高于中国,通常在60%-70%之间,而中国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在人均消费支出中的比重仅为40%多。考虑到中、美消费结构的不同和美国服务消费的价格远高于中国,可以推断中美消费在GDP中的比重差距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大。
我们自身的经验也可使我们感知美国和西方国家服务(如家政、房屋维修、快递、影剧院、律师费等等)的价格明显高于中国。例如,在美国洛杉矶救护车每程服务费平均约为1200美元-1300美元左右。广州救护车5公里左右运送、医生护士各一名出诊等,收费148元。
中国居民更倾向于购买实物消费品,如汽车、电视等;而美国居民则更倾向于服务消费,如法律、金融、娱乐服务等。中国消费品支出对GDP比明显超过美国。2022年中国GDP是美国GDP的70%左右;社零是美国商品消费支出(包括餐饮)的87.4%。粗估,以商品消费占GDP比衡量,中国大约是美国的1.25倍。如果把房地产消费计入居民消费,中国消费率将会比现在统计局公布的数字还要高许多。
在实物指标方面,中国居民消费并不低于发达国家,在有些方面甚至领先于美国。世界银行2021年ICP价格(International Comparison Program 2021 prices)显示,中国在居住、教育、休闲和医疗的实际消费量是用市场汇率度量的消费量2倍多。中国生命预期高于美国(2021年78.2岁对76.1岁)也很能说明问题。
总之,从长期经济增长的角度看,根据中国目前的人均GDP水平,中国的消费水平还有进一步提高的余地。但从消费率、消费水平的角度来看,中国的居民消费同世界水平的差异并不是很大。
把中国经济建成“消费型”经济似乎已经成为一种被普遍接受的观念。什么是“消费型”经济呢?据说这种模式的主要特点是:消费支出在GDP中占比高(消费率高),对经济增长贡献率高,是拉动经济发展的核心动力。这种看法问题是把短期需求同长期供给问题混同了。消费支出只能弥补有效需求不足,使经济增速达到潜在经济增速。从长期看,消费支出量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是零——如果不是如巴罗所说的是负面的。关于这点已有讨论无需赘述。这种看法的另一个问题是把消费率的高低和消费水平的高低混同了。一个国家是否富裕、生活水平是否高,要看这个国家的消费水平而不是消费率。对不同国家消费率进行比较说明不了什么。消费率最高的国家可能恰恰是陷入贫困陷阱的国家。例如,一些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低收入国家,消费率常处于80%-100%以上。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亚国家,由于儒家思想的影响,东亚国家普遍储蓄率较高(消费率较低),高储蓄基础上的高投资是东亚奇迹发生、使之享有较高生活水平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中国,消费领域中更为值得关注的问题是收入分配问题。近年来,中国的基尼系数虽然有所下降,但仍处于较高水平。招商银行数据显示2.4%的金葵花客户拥有81.8%的储蓄资产。根据李实教授的研究,过去20年中,中国收入差距出现先上升、后下降、现在基本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高位水平。2008年的基尼系数是0.491,接近0.5的水平。但此后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出现了缓慢下降,但七年时间下降幅度不到3个百分点。2016年开始,中国基尼系数处在相对稳定的0.46-0.47之间波动的状态,从这时候起,我们的收入差距没有出现进一步缩小的趋势,收入差距仍然处在一个高位水平。
如果一个国家的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超过0.5,该国就是一个收入分配极端不平等的国家。尽可能缩小收入差距不仅关乎社会公平与正义,而且有助于提高整个社会的边际消费倾向。就宏观调控而言,收入分配差距的缩小,即提高收入分配的均等化,有助于全社会边际消费倾向的提高。但收入分配的均等化涉及税收制度改革、社保体系改革等诸多方面的问题,难以一蹴而就,难以在短期对提高全社会消费倾向发挥重要作用。
在明确不认同“消费驱动”增长模式或战略的同时,我完全支持当下扩大消费,提高消费增速,增加消费对GDP增长贡献的宏观经济政策。2024年最终消费增速为3.87%,明显低于5%的GDP增速。如果不是净出口实现了令人吃惊的高速增长,2024年中国GDP是难以实现5%的增速目标的。2025年中国净出口的增速将明显低于2024年。由于消费在GDP中的占比约为56.2%,如果消费增速不能达到5%左右的水平,投资,特别是基础设施投资的增长压力就会大大增加。当然,如果消费需求增速无法进一步提高,总需求其他构成部分的增速就需要提高。从短期宏观调控的角度来看,问题不是要不要扩大消费,提高消费增速,而是如何提高消费增速。
2025年我国设定的经济增长目标为5%,但中美贸易战阴霾下、出口的不确定性很高。当前的情况下,我们如何刺激国内消费呢?
作为短期内宏观经济政策的重要一环,采取各种措施大力推动消费增长是完全必要的。问题是,消费是居民收入、收入预期和财富或永久性收入的函数。具体的促消费措施,学者的建议主要包括发消费券、降低个人所得税、改革社保制度。刺激消费的主张往往陷入循环论证:为了提高经济增速,需要扩大消费;为了扩大消费,则需要提高经济增速。到底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在GDP中的比例是否过低,是否应该通过提高这一比例来促进居民消费?
消费是居民收入、收入预期和财富或永久性收入的函数,通过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应该有助于增加居民消费。“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在GDP中的占比过低”似乎是学界的另一个共识。事实如何呢?从官方统计中可以看到,2022年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对GDP占比为43%左右数据,而其他国家普遍在60%以上。但很少人注意到,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居民可支配收入有两套口径:一套基于入户调查,另一套基于资金流量表。2022年,基于资金流量表的计算,住户部门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为59.3%,同入户调查相差16.3个百分点,差距显著。相信哪个数字呢?入户调查数据需填写问卷,补贴金额有限,低收入群体更愿意参与。此外,部分居民在填写时还有“低报”的倾向。基于入户调查的居民可支配收入统计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
与其他国家相比,2022年日本的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为56.22%,丹麦为46.1%,都低于中国按资金流量表计算的59.3%。英国为61.47%,仅略高于中国。尽管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水平确实可能偏低,但也并不像某些观点所表达的严重偏低。
您一直坚持财政大力投基础设施,观点仍然维持不变吗?许多经济学家指出,中国基建投资趋近饱和、投资效率低、财政支出性价比不高。
在中国的特定制度环境下,基础设施投资是宏观调控当局可以直接控制的政策变量。基于地缘政治、国家安全以及宏观经济刺激政策有效性的考虑,我依然主张要进一步加大基础设施投资力度。在有效需求不足情况下,同其他刺激措施,如与发消费券相比,基础设施投资对经济增长的刺激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的。1亿元的新增基础设施投资马上会带来1亿元的收入并转化为新的投资支出和消费支出。1亿元的收入通过乘数效应会创造出更多的收入。
基础设施投资不仅是刺激经济增长的有效手段,而且是一种同市场机制相得益彰的产业政策。政府可能事先不知道人工智能将成为最重要的新兴产业,也不知道电动汽车会取代燃油汽车成为汽车行业的主流,但是政府知道电力供应对经济发展的重要性,所以长期以来坚持对火电、水电、核电、风光、特高压、充电桩、综合能源等新、旧基础设施的投资。这种大规模的电力基础设施投资为中国制造业的发展——无论这种发展采取什么形式——打下其他国家难以匹敌的坚实基础。
反对利用基础设施投资刺激经济的第一大理由是:中国基础设施投资已经饱和。这种观点值得商榷。在“两重”“两新”领域存在大量需要投资的项目。例如,把西部大开发同建设中亚经济走廊相联系对于刺激内需、对于加强中国的国内安全和地缘政治地位都具有重要意义。CF40研究团队测算,未来五年中国至少还有约31万亿元的增量公共投资空间。也有报告指出,仅城市地下管道排水系统所需的基础设施投资资金就高达4.5万亿元。不少研究指出,中国在能源、电力、通讯等领域进行基础设施投资的余地依然较大。7月19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宣布,总投资约1.2万亿元的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正式开工。这是一个值得热烈庆祝的好消息。
基础设施投资也完全可以同“促消费”的政策结合起来。可以考虑的基础设施投资领域包括:满足未来消费需求的基础设施,例如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建设、不同类型养老院建设、专业陪护人员培训和工资补贴、医院建设、托儿所。这种着眼于未来消费的投资,既有益于弥补当前的总需求不足,又可以提高服务消费占比;不仅可以增加当前就业,而且可以增加未来就业(劳动密集性产业的比重提高)。中央最近提出的“城市更新”又开辟了基础设施投资的一个重要新领域。
反对利用基础设施投资刺激经济的第二大理由是:基础设施投资效率低下,浪费严重。基础设施项目的特点是“基础性、公益性和长期性”。既然如此,就不能要求公共投资项目自身在短期内取得商业回报。如高铁,根据国铁集团财报数据,2023年以前亏损情况比较严重,但高铁网络的修建改变了整个中国的经济与社会生活,社会效益难以估量。中国基础设施投资和建设能力是中国的制度优势,在总需求不足时期恰恰是最大限度发挥这种优势的时期。当经济充分恢复自主增长之后,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投资可以逐步退出。
以往的基础设施投资中确实存在严重浪费和重复建设等问题。2024年12月国办发布了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禁止类项目清单,这类清单十分必要。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项目甚至可能滋生腐败。但这类问题是可以通过法律和政治手段加以解决的,不能因噎废食。
日本推行日元贬值的政治知识。对中国的政治经济影响,和中国对外改怎么做等
日元贬值对日本经济是双刃剑余永定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日元贬值有利于日本出口,从而有助于刺激国内经济,但日元急剧贬值,损害了日本政府长期以来的使日元成为重要国际结算、储备货币的努力。 日元贬值及其预期,导致日本股市的暴跌(反过来推动日元贬值),使日本不良债权形势恶化。 它降低了拥有大量海外资产的日本银行的资本充足率,进一步加剧其金融体系的不稳定。 同时,加剧亚洲国家的经济衰退和金融混乱。 亚洲国家是日本的主要资本输出国和贸易对象国,这种衰退和混乱反过来将损害日本的自身利益。 总之,日元贬值对日本自身有利也有弊,但过度贬值很可能是弊大于利。 日本对外需的依赖90年代以来已大大下降,目前出口只占GDP的10%左右,净出口只有GDP的1%—2%。 1990—1997年GDP平均增长2.15%,而净出口的贡献只有0.14个百分点。 日本要想取得经济增长,必须首先保证居民消费的增长,其次是投资的增长,再次是政府支出的增长,最后才是净出口的增长。 希望通过日元贬值维持出口的高速增长以带动整个国民经济的增长是行不通的。 现在,一些日本经济学家和政府官员希望通过贬值导致的进口价格上升来创造通货膨胀,通过通货膨胀预期的形成打破通货收缩和实际债务增加的恶性循环。 这是1998年所不曾出现过的一个论点。 这种想法是令人费解的。 通过提高进口价格刺激经济无异于缘木求鱼。 当然,汇率贬值可以是扩张性货币政策的结果而不是政策目标本身。 为增加基础货币的发行量,日本银行可能会直接购买美元资产特别是美国库券。 但是,在通货收缩形势下,即便基础货币得到扩张,有效需求也未必会增加。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考虑,日本银行总裁发表了与财政省不同的观点,认为引导日元下跌不好,不希望看到日元跌到131日元兑1美元的水平。 今年,如果仅从基本面(日美两国宏观经济形势的对比、日美两国的利差、日美两国政府的宏观经济政策的对比等)来看,同以前的情况相对比而言,美国对资金吸引力的减少,从日本流向美国的资金将会减少。 这将造成美元贬值压力。 同时,一般情况下,美国对外部资金的需求将因经济衰退而有所减少(美国将因国内储蓄的增加而减少对外贸易逆差)。 这种资金需求的减少(外贸逆差的减少),将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外部资金供给减少对美元产生的贬值压力。 因而,今年日元对美元汇率同时存在着不变、贬值(如果日本经济增长前景进一步恶化)和升值的可能性。 但如果日本政府有意引导日元贬值,在一段时间内日元可能会在130日元兑换1美元为中心的区间中波动。 一般而言,日元进一步下跌的可能性并不大。 尽管目前日元对美元正在加速贬值,由于日元贬值的无效性和对日本经济的副作用,贬值的势头将会减弱。 更何况美国政府应不会容忍日元的过度贬值。 此外,不能排除日元因日本商业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抽回资金,而以较大幅度上升的可能性。 日元贬值,人民币怎么办?张曙光 天则研究所所长随着我国出口走低和日元贬值,汇率政策也成为人们关注的问题。 去年年中,当出口出现下降时,有人就提出了使用汇率贬值的方法促进出口的问题,随着世界经济从严重失速走向衰退,而中国经济依然保持了较高的增长,人民币实际汇率还在升值。 近来,日本政府为了挽救十年沉疴、一病不起的日本经济,不仅有意让日元贬值,近日已经贬至134日元兑1美元,而且放话施压,要人民币汇率升值。 中国也针锋相对,对日元贬值提出警告。 其实,日元贬值既救不了日本经济,也难以持续。 日本经济的病根不在外部,而在内部,在于日本经济的体制和结构。 单就汇率政策而论,其本身就是双刃剑,贬值能促进出口,同时也会抑制进口。 日本出口的比重并不算大,进口比重也不算小,贬值的利弊还很难说。 就人民币汇率而论,我认为目前是宜静而不宜动,但需要作长期考虑和安排。 一是不要随意宣布人民币不贬值;二是要确定人民币所能容忍日元贬值的最大限度,并密切关注日元走势;三要扩大人民币汇率的浮动区间;四要借机加快偿还日元债务;五是借人民币强势地位,加快建立亚洲(主要是东亚和东南亚)货币联动机制。 这也许是拟议中与东盟以及与港澳建立自由贸易区的重要一步,或者是比之更为现实的一步。 因为,日元贬值的最大危险在于有可能引起亚洲国家竞争性货币贬值,进而恶化整个经济的外部环境。 中国应采取更加灵活的汇率政策梁春满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贸经济研究所经济学博士面对近期世界性的经济衰退,日本政府为改善贸易状况、恢复本国经济,操纵外汇市场,放任日元大幅贬值,引起了国际社会和各国政府的广泛注意。 日本作为当今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日元大幅贬值不可避免地会对国际经济产生巨大冲击,并加剧世界经济的衰退。 对于日元贬值问题,我们在对日本政府这种不负责任的作法提出批评的同时,也应反思我国现行经济政策,特别是汇率政策,尤其是在目前中国加入WTO、经济国际化趋势进一步显现的宏观背景之下。 汇率政策是开放经济中一个国家维护经济稳定、实现经济增长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封闭经济中,一国的经济活动相对简单,政府在经济发展中所面临的问题——内部均衡——也相对单一,可以通过计划手段、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和其他政策的实施来解决。 开放条件下,由于国外因素的加入,一国经济中存在着内部经济与外部经济发生冲突的可能,内外经济均衡成了政府经济发展中需要着力解决的关键,而内外均衡的实现则离不开汇率政策的运用。 一国政府通过对外汇市场上的外汇进行干预,调整外汇供求状况及相对价格——汇率的水平,达到扩大本国出口、改善国际收支状况和促进经济增长的目的。 随着经济市场化和开放程度的提高,汇率政策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并发挥着更加重要的作用。 总体而言,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政府在经济调控中运用更多的是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汇率政策则很少采用,这与中国现行汇率制度密切相关。 当前中国实行的是“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实质上是一种与美元挂钩的固定汇率制度,其政策操作的空间很小,缺乏应有的灵活性。 加入WTO以及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迅猛发展,中国经济融入世界经济的进程必然加快,要求中国货币当局采取务实的态度转而采取灵活的汇率政策以确保经济内外均衡。 因此,面对动荡的国际经济环境,中国政府应以加入WTO为契机,认真、审慎地评价现行汇率制度和汇率政策,必要时采取更加富有弹性的汇率制度和更加灵活的汇率政策,促进经济长期、稳定、健康发展。 日元贬值对中国经济有何影响马拴友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贸所经济学博士日本政府默认日元贬值,以刺激出口,并通过进口产品价格的上升,来提高国内价格水平以遏制通货紧缩,本身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与其经济大国地位不相符,因为这对亚洲地区经济和货币冲击很大。 截至目前,韩元、新台币、新加坡币、泰铢等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贬值。 日元贬值对我国经济的影响可从三方面进行分析:首先,日元贬值影响我国总需求。 日本是中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国,我国对日出口仅次于对美国和香港地区出口,日本也是我国最大的进口来源国。 2000年,我国对日出口占出口总额的16.7%,从日进口占进口总额的18.4%。 日元贬值直接减少我国对日出口,扩大我国从日进口,从而贸易逆差扩大。 考虑到中国的出口结构与日本直接竞争性不大,那么日元贬值更多的是间接影响我国的外需。 日元贬值引发亚洲其他货币贬值,我国人民币相对这些国家升值,一方面不利于我国对亚洲地区出口;另一方面,这些国家产品的价格竞争力因其货币贬值而提高,从而使我国对亚洲以外地区出口也受到较大冲击。 另外,日元贬值会影响日本企业在中国的直接投资,从而影响我国的投资需求。 因此,日元贬值抑制我国外需的效应不可低估。 其次,日元贬值引起国际财富再分配。 与我国有关的有两点:一是我国的外汇储备中,日元资产的价值缩水,造成损失;二是从外债角度说,我国政府和企业负担的日元外债减轻,从而受益。 例如1994年财政部发行了600亿日元为期7年和10年的武士债,1995年发行100亿日元20年期的武士债,日元贬值降低了我国的外债负担。 但日元贬值对再分配的净影响,取决于我国的日元资产和日元外债的对比。 第三,日元贬值产生人民币贬值压力。 目前,由于我国实行的是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还不是真正的浮动汇率制,加上我国外汇储备充足,吸引较多国际资本流入,经济增长在世界上仍是一枝独秀,日元贬值不会直接冲击人民币汇率。 但我国加入WTO后要逐步开放金融市场,资本市场与国际市场的联动性加强,汇率波动的幅度逐渐放宽,日元贬值及其引发的亚洲货币贬值可能加剧我国汇率的波动。 当前,我国保持人民币汇率不变,维持亚洲经济的稳定,是一种政治上负责任的做法,但我国的承受是有限度的。 在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我国政府向美日两国表明,1∶135的美元兑日元汇价是不能接受的,迫使两国干预汇市,支持日元回升。 这次如果日元贬值过度,超过我们的容忍限度,例如140日元对1美元的汇价,将严重影响我国的经济增长,这对亚洲乃至世界经济的稳定增长也极为不利,那时不排除人民币被迫贬值的可能。 警惕日元贬值背后的远期经济意图李早航 中国银行副行长最近一段时期,日元对美元的汇率持续走低,最低已跌破1美元兑换134日元大关。 日元大幅贬值再次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问题,同时引起国际社会、特别是东南亚各国和中国政府的广泛关注。 有些人认为,日元贬值是近十年来日本经济长期不振的必然结果,日本政府放弃对日元的市场干预是不得已的事。 我对上述观点不敢苟同。 去年我对日本进行了一次访问,并未感受到日本经济的萧条景象,并且从目前日本的国际收支、国际资本流动、银行资产质量以及代表新经济的高科技产品等各项经济指标看,日本经济虽不能称状况良好,但也不能称之严重衰退。 我个人认为,所谓经济衰退是日本政府对外宣传上实施“衰兵经济”的策略之一,目的是隐蔽本国经济实力,为政府干预经济提供借口。 这次日元大幅贬值恐怕有三个背景:一是去年特别是9·11事件以来美国经济的不振与衰退;二是欧元现钞从2002年1月1日起在欧盟12国流通;三是世界经济普遍不景气形势下中国经济却保持了7%以上的增长。 在此背景下,日本通过日元贬值可以“一剑三雕”,即将日本经济因美国衰退所导致的经济压力转嫁给在出口方面与之竞争的东南亚各国和中国,在欧元现钞流通之初对欧元进行打压从而避免其对美元、日元霸主地位提出挑战,挤压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的外部空间来削弱中国经济增长的内在动力。 由此看来,日元贬值决非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其背后有着强烈的远期经济意图。 在此情形下,中国政府应当从两方面做出积极反应,一是继续实行以扩大内需为主导的经济发展战略。 目前中国政府应利用加入WTO的大好时机,从扩大有效需求和提供有效供给两方面入手,深化体制改革和制度创新,为经济增长寻求持久动力,切实提高城乡居民的收入水平,保持经济持续健康发展;二是中央货币当局应考虑调整目前相对固定的汇率体制转而实行更加富有弹性的汇率制度,必要时应当对人民币进行适度贬值,减轻东南亚金融危机以来形成的出口困难对经济增长带来的巨大压力。 日元贬值三大效应:获利、得势、遏制对手崔孟修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贸经济研究所博士后自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经济一直萎靡不振。 而这种局面是在日本当局推行宽松的货币政策和扩张性财政政策的情况下发生的,超低的利率水平到了“利率陷阱”的边沿,扩张性的财政政策使一般性会计支出对公债的依存度高达34.3%。 “9·11事件”又使日本经济雪上加霜。 通过“扩大内需”刺激经济增长无望,目光自然转向“扩大外需”。 通过货币贬值扩大外需拉动本国经济增长,这种“外汇倾销”手段,客观上确实对日本经济能够起到一种釜底加薪的作用。 此为日元贬值的第一大政策效应———经济获利。 去年11月,在文莱举行的第五次东盟与中国领导人会议上,中国与东盟就建立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达成共识。 随着中国大陆和台湾相继加入WTO,加上香港和澳门,中国政府正在为推动两岸四地经济一体化而努力。 对此,日本加重了危机感。 日元贬值,是一种以邻为壑的作法。 但由此所引发的一片谴责和纷纷要求负责任的呐喊声,在客观上证明并提醒了亚洲各国,日本仍然是亚洲经济的主导者和核心。 用失势的方法达到得势的目的,因为当今世界毕竟仍是实力说话的世界。 此为日元贬值的第二大政策效应————政治得势。 中国加入WTO后将面临贸易平衡的压力。 一方面,由于关税减让和一些非关税壁垒的取消,进口将快速增长。 另一方面,受世界经济增势明显放缓,世界市场需求下降的影响,外贸出口面临相当大的困难和压力。 日本连续九年作为中国的最大贸易伙伴,日元贬值,将起到限制中国产品对日本出口和鼓励中国企业对日本产品进口的作用,日元贬值使中国2002年的对外贸易形势变得更加严峻。 经常项目一旦出现逆差,中国外汇储备将受到影响,同时,一部分内需将转化成对净进口的需求,通过扩大内需拉动经济增长的政策效果将大打折扣,从而动摇人民币的经济基础。 日元贬值直接威胁人民币币值稳定。 美洲有美元,欧洲有欧元,在亚洲谁主沉浮?日元贬值,以退为进,可以遏制人民币的强势。 此为日元贬值的第三大政策效应———遏制对手。 以邻为壑之策损人未必利己马王君中国社会科学院财贸经济研究所博士二战之后,国际上的经济民族主义逐渐取代了自由贸易政策,民族国家的利益越来越清晰,对内平衡取代对外平衡已成为各国政府的首要目标;中产阶级的崛起和势力的不断增强,强化了这一趋势。 他们关注的是稳定的就业机会,以及稳定的收入前景。 在政治选举中,中间投票人决定政策的形成,政治家为了得到最多的选票,往往使中间选民的目标成为现实。 在世界经济一片萧条之际,日元大幅贬值再一次令世人特别是东亚各国人民侧目。 如从上述政治经济学的视角,不难为其找出答案。 众所周知,日本自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以来,就一直未能走出衰退的阴影。 目前,失业率居高不下,今年的经济增长率预计为负。 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都已无回天之力的情况下,从日本国内的利益来看,日元贬值似乎是不得已而为之。 结构性矛盾固然是日本经济的痼疾,但如果拖延改革能够换得政权的稳定,政治家们决不介意一面承诺结构调整与体制改革,一面尝试其他似乎更能立竿见影的手段。 然而从外部看,日元贬值客观上等于把国内危机转嫁给他国人民来负担。 人们恐怕不会忘记,上个世纪30年代和80年代初期,西方国家在面对世界性的萧条时,纷纷寻求利己主义的对外政策,结果是,全球经济加速恶化,谁也无法自保。 就在几年前的亚洲金融风暴中,日元也曾大幅贬值,但日本从中获得它所需要的经济转机了吗?尽管日本这种以邻为壑的行为并不一定能够奏效,它还是再次冒险为之,恰恰是国际社会通行的“丛林法则”,纵容了这种损人并不一定利己的行为。 假如一个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已通过发行世界货币从其他国家赚足了铸币税,却在世界经济陷入萧条时,无视自己应负的维护国际经济稳定的义务,那么这样的国际经济秩序的合理性是否值得反思?开放经济条件下,特别是在固定汇率制度解体之后,各国普遍利用本币币值相对外币的调整作为实现国内经济平衡的手段。 吊诡的是,一旦各国纷纷采取利己主义政策,通过合成谬误效应,所有的国家都将遭受损失。 正是因为这样,中国在寻求日元贬值的应对策略的时候,除了呼吁实行更有弹性的汇率制度等技术性要求外,我们更要在推动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经济新秩序上,发出中国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发展中大国应有的声音。
本文地址: http://www.xiaojiuz.com/zuixinwz/0933a78d09859a07aec2.html